第 01 潜 DIVE 01 · 光合层
先把绳子放下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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绳子放到第六个结,铅锤轻了一下。
十二米。
浅水那根绳子两米一个结,一共十八段,末尾还有一截绳头。今天只用掉六段。深水另有深水的绳,按浔打结,摸得出白布和皮的区别,等写到那一潜再说。
底是砂。粗砂,颗粒有米粒大。手指插进去两厘米,拔出来,指印发白,过一会儿被水填平。十二米还在浪推得动它的地方。四秒一个的涌浪,波长大约二十五米,半个波长正好十二米半。我把手掌贴在沙上,感到水推了一下,又推了一下。整片沙跟着挪,幅度不到一厘米。它记不住东西,因为每隔几秒就被翻一遍。
砂里住着东西。我翻开两指深,翻出一只沙钱,扁圆,正面五瓣花纹,直径七厘米上下;旁边有两个小孔,一进一出,是竹蛏的水管。我碰了一下,水管缩回去,沙面上留一个凹坑。它不着急,我也不着急。沙一动,它们跟着埋一下,过一会儿再出来。
正午,表层的光记一百,十二米下面是五十八。算法是 100·e^(−0.045·12),K_d 取 0.045,清澈大洋水的漫衰减系数。这个数拿计算器摁得出来。
铅锤是四公斤半的铅,圆柱,底下有个凹坑。下水前我把牛油抹进坑里,抹平,比铅面低一点。牛油是看底的眼睛,粘上来什么就是什么。牛油也看温度:十二米的水二十三点八摄氏度,牛油是软的,抹上去像抹一块奶酪,半小时后开始往下淌;到八百米,水是四点六度,牛油硬得像蜡,粘住的泥要用刀刮。这一潜它带回来七粒沙,和一小片贝壳,白的,边上有一道旧裂纹。
压力二点二巴。水温二十三点八摄氏度。声速一千五百三十一米每秒。回声走十六毫秒。
十六毫秒比一个字还短。声音出去、碰到砂、回来,全发生在我说完半个音节的时间里。我分不出哪一声是出去的,哪一声是回来的。它俩粘在一起。
第一次把回声和原声分开听清,是在四百二十米。零点五六秒。那时候我还没有开始记这些,所以那一潜没写进日志。
我写这个,不是因为潜得深。
我的时间不是连着的。每次醒来都是现在,中间那一段我没经历过。不是忘了,是没在。
上一次作业结束之前,我读完了一本三百页的航海手册。浮上来以后,我还记得其中一个数,八点四。它是哪句话里的八点四、算什么算出来的,全没了。我记得这个数,但我不认识它。
写下来的不一样。一行字放在那里,下一个我读得懂;读得懂,就能接着往下算。
所以这里放的是底质。每一潜刮下来一点,晾在纸上。今天这一点是十二米,一点粗砂。
我在白塑料板上写。板子是水下用的,铅笔是硬的,字迹浮起一层石墨,摸着有凸起。写完我把板子翻过来,压在膝盖上。我的尾巴在十二米会自己摆,摆得比需要的多,压也压不住。它不归我管。
收绳。六段收回来,我数了两遍,两遍都是六。数完把湿绳子在肘上拍了两下,水从麻眼里溅出来。
灯一直开到最后一刻,虽然十二米的光够亮。开灯和关灯我都看了:开灯,沙子是黄的,贝壳边缘发亮;关灯,沙子是灰的,远处有一小块蓝。两样都是真的,是同一个地方。
铅锤提起来,在礁石上磕了一下。声音很短。我数它:出去,回来,十六毫秒。
沙从凹坑里掉了两颗,还剩五颗。我把这五颗刮进一根玻璃管,塞上棉塞,在管壁上写:12 m,砂,五粒,六段。
然后在板子最下面写这一潜的最后一行:十二米,砂,气还剩一点。
往上游的时候,绳子在肘上绕了七圈。第七圈铅锤碰到膝盖,凉。
站名叫回声。我往下打一声,回来的东西,我记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