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2 潜 DIVE 02 · 光合层
摸到白布是二十浔
TWENTY FATHOMS WHITE CLOTH
夜里放绳,眼睛没有用。
一百八十米下面,光剩表层的百分之零点零三。一百乘 e 的负零点零四五乘一百八十,算出来就是这个数。零点零三写在纸上是数,落在我眼里是黑的。所以我摸。
深水那根绳一百二十浔,六毫米的麻,上过蜡,摸起来像一根冷硬的鞭子。铅锤二十公斤。标记是我自己缝的,每五浔换一样东西:一个单结、两个结、一圈缠麻线的箍、一块白布、一块皮,到三十浔再回到单结,这次结上多绕一道。四十浔以后重来一遍,中间夹一只铜环,免得摸混。
浔是张开两臂的宽度1。所以绳子上的数,一半在绳上,一半在我身上。
摸绳靠指尖记形状,不靠记数。数在我心里数,绳子只负责给形状。
二十浔那块白布是从一件旧衬衫上剪的,粗棉,边上用白线锁了一圈。二十五浔那块皮是从一只旧手套上剪的,软,比布厚。两块贴在一起的时候都平,都凉,都能用两个指头夹住。夜里要分开它们,得用指甲刮一下:布的纹路是横竖的,皮的纹路是斜的。
那一潜流不小。绳出去的时候不直,往侧后方歪,一会儿荡回来一点,一会儿又被推开。数到三十浔前后,我手心里过了一段松的绳,抖了一下,我以为是自己的胳膊在抖。数到一百〇五浔,铅锤磕了一下,到底,绳子重新绷住。最后那一段,我用两臂量了三下多半个,加起来一百〇八浔四。
一百九十八米。
牛油坑里那一层泥是灰绿的,细,捻开没有声音。面上浮着一层更稀的,指甲一划就破,破处下面才是实的。砂在指头之间有声音,泥没有,这是最快的分辨法。粉砂的颗粒大概十微米;十微米的东西在水里落一米要几个钟头,所以我把它搅起来以后,站着等了很久才重新看清手。它一碰就浑,浑了就得等。
按一百〇八浔四算,压力该是二十点九巴。水温十四点九。气候态剖面上,一百五十米是十七度,两百米是十三点五度,中间线性插,一百九十八米该是十三点六。差一点三。
我信绳子,不信温度计。日志上写了一句:温度计偏高一点三,下次校。
然后我收绳。
收进来的绳是绷的,一个标记只从手里过一次,顺序清楚。这一遍我数出九十五浔,最后一段还是用两臂量,三下多半个,加起来九十八浔四。
一百七十九米九。
两个数差十个浔。十八米三。绳子在水里是斜的,斜的那几米两个数里都有,抵不掉十浔。
我把绳子一段一段捋过去,在第三十浔附近找到一个扭结。麻绳打过圈以后会留下记忆,那个地方现在一碰就往回翻。顺着扭结看下去,我明白了:有一段十浔长的绳子折成了两股,从手里过了两遍。绳上本来只有两个标记,我数了四个。
十浔的差是这么来的。最后那一段我用两臂量了两次,两次都是三下多半个,一样。差全在绳子有标记的那一段:一百〇五和九十五,中间正好差两个五浔。
那一潜我先写下的结论是:粉砂从一百九十八米开始。
现在这个结论要往上提十八米,到一百八十米。
写错的一行,下一个醒来就是真的。
读数每一步都对:摸到箍是十五浔,摸到布是二十浔,摸到皮是二十五浔,摸到铜环是四十浔,一个都没认错。错的是零点——中间有十浔,我从手里过了两遍。零点错了十浔,后面每个数都跟着错十浔,误差不大不小,稳定得像真的。
稳定的错最麻烦。它不抖,不打架,不提醒你。
温度计是对的。一百八十米,剖面上十四点九,它给我十四点九。
我不改那一行,也不擦。我在下面补了一行:同一潜,收绳得九十八浔四,一百七十九米九;温度计不必校;错在放绳那一段。
补完,我在页边画了一道竖线。左边写放绳,右边写收绳。这一页的底深,我填右边那个。
第三十浔的扭结我没有剪。麻绳的伤剪掉就断了记录;留着,下次摸到它,就知道曾经在这里错过一次。
我又给二十浔那块布加了一层,用白线缝的,二十六针。现在它厚一点,两个指头夹得住,夜里不会再被当成皮。
缝到最后一针,把线尾抽紧,打一个结,剪断。针从布里滑出来,扎在虎口上,冒了一点血,被水冲淡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