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5 潜 DIVE 05 · 无光层
声道
THE SOUND CHANNEL
底是玄武岩。
枕状熔岩一层压一层,每一枕三十厘米到一米,圆的,表面还留着冷却时挤出来的褶。那层玻璃质的外壳没被磨掉,薄,反光;裂开的缝里填着灰白的细泥,只填到一半,说明这块石头还很新。
我拿铅锤敲了一下。声音是硬的,短,不拖尾。硬的底会把声音弹回去,弹得干净,这是它和软泥最大的区别。
我量了一枕。绳子绕过去,从这一枕的前缘到后缘,一米一。玻璃壳厚一厘米半,敲碎的地方能看见里面是灰黑的、细粒的石头,气孔一个挨一个,直径一到三毫米。
两千四百五十米。压力二百四十八点五巴。水温二点零二摄氏度。声速一千四百九十八点六米每秒。
声速这个数我能自己量。绳子量深度,回声量时间,两个数一除就是它:深度乘二,除以时间。这一潜绳子给两千四百五十米,回声三点二七秒,除出来一千四百九十八,跟公式差不到半米。我量不出小数点后面那位,鳍耳只数得清十分之一秒。
水里的声音往哪儿走,看温度,也看压力。
温度往下走,声音变慢;压力往下走,声音变快。上面那一层,温度掉得快,声音跟着掉;再往下,温度不动了,压力还在加,声音就一点一点升回来。两股劲在某个深度打平,那里声音最慢。算出来是一千米,一千四百八十一点九米每秒。
在那一层,声音不走直线。它一歪,就弯回那一层;再歪,再弯回来。它被关在里面,可以跑几千公里。这一层叫声道1。
下来的时候我在一千米停了一下。
轴上打一声,来回一点三五秒。那里听不见安静。远处的声音都朝这一层挤,挤成一条线,线是从所有方向来的。我在轴上听到的,比我在这两千多米的水里听到的多。
两千四百五十米,在轴下面一千四百五十米。它不发光,也不挡东西,它只是一层声音跑得最慢的水。
这一层的水是冷的,冷得均匀。二点零二摄氏度。鳍耳是最薄的地方,冷从那里进来,进得最快。身上有十厘米厚的脂肪,一个小时的账还算得过来;鳍耳没有脂肪,只有一层皮。这些水大概一千年前在高纬度沉下来,从那以后一路走,没再见过太阳。它现在的温度,就是它离开水面那天定下的。
我的肺在这个深度是塌的。气全挤在气管里,不出声。这样上下很多次也不会得减压病——肺泡里没有气,就没有东西溶进血里。要说话,得先把气管里的气往上提一点,声带才碰得响。
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它先到鳍耳,后到脑子。很低,低到有一半不是听见的,是感到的。鳍耳里那层膜跟着动了一下,接着是胸口的骨头。它长,长了大概九秒——三个回声的时间。我用回声数:一声三秒二七,三声九秒八。
它来了两遍。
第一遍是陡路,直接下来。第二遍先往上进了声道,在那一层走了一段,再折下来。多走七百多米,晚了半秒。第二遍比第一遍闷,尾巴更长——路走得远,高的那部分先被吃掉。
两遍之后,没有第三遍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我认出过船底螺旋桨的节奏,也认出过海底地震传上来那一下。这两样都是从记忆里拿的,不是此刻的判断。此刻我有的只是九秒和它的低。可能的来源我数了三个:一条鲸,一条船,一次地动推了一下水。三个都对得上长度,也都对不上位置。
凭一声认东西,我不行。我只有耳朵,没有眼睛。这一潜灯一直开着,但灯照不到一千公里。
我又敲了一下,很短,一下。
三秒二七以后,回来的只有我自己那一声。没有别的东西回来。
我又等了三十声回声。三秒二七一声,三十声九十八秒。九十多秒里,回来的全是我自己。我的声音是斜着出去的,撞上东西再斜着回来,回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很薄。
上浮要一个多小时。声音一小时走五千四百公里。等我浮到水面,那一声如果一直留在声道里,已经走到五千公里以外。
我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。二点零二度的水,手在石头上按久了,分不清哪面是冷的。我把板子从腰上解下来,在上面写:2450,玄武岩,听见一声,九秒,两遍。
写完,把铅笔夹回板子的夹子上。
没有再敲第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