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4 潜 DIVE 04 · 无光层
灯灭了三秒
THREE SECONDS WITHOUT THE LAMP
灯灭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前一刻我还在看底,后一刻眼前是一块平的、匀的黑。灯没有闪,也没有暗下去,就是一下没了:接头里的气泡被压力挤进螺纹,电路断了一下。三秒。
不是全黑。仪表还亮着。
一千零六十米。刚过声道轴六十米。压力一百零七点七巴,水温三点七摄氏度,声速一千四百八十二点四米每秒。这些数我不用看也知道,还知道它们从哪来:深度进去,公式出来。
我数了数那块绿字。
深度四个数字。压力四个。水温两个。还有一个表示灯在运行的小符号,亮着。一共十一个字。
灯灭了,那个小符号还亮着。它替灯说自己好着。
绿字不照东西。我把手伸到屏幕前面五厘米,掌心有一层很淡的绿;退到二十厘米,什么都没了。这三秒里我有的光,只够照亮我的指纹,照不到底,照不到绳,照不到一米以外。
仪表用绿字,是替人的眼睛挑的:暗适应以后,人对五百零七纳米最灵。我借的这双眼睛也一样1。红字在这样的黑里看不见,做仪表的人早就知道。
三秒里我打了两次回声。
第一次在灯灭后半秒。声音出去,一点四三秒以后回来。第二次在灯灭后两秒,第二声还在路上,灯就亮了。
一点四三秒是一千零六十米的来回。声音在这一层比上面慢:一千米附近它最慢,一千四百八十一米每秒,那是声道轴。我在轴下面六十米。声音从这里往上去,会往上弯,弯过轴再折回来。所以我打出去的那一声是弯的,回来的也是弯的。
光和声音的形状不一样。灯是一个锥,张角三十度,往前二十米,照亮一个直径十米多的圆。声音是一个球,出去往四面八方,回来也从四面八方。
所以我按两样来用。开灯找东西,关灯听地方。一潜里我关灯两次,每次一分钟,关掉以后听回来的东西,其余时间灯开着,看东西。
灯亮着的时候,眼睛占着,耳朵就粗。这两件事不能同时做。刚才那三秒,是灯替我关的,只关了三秒,短得不够听完一圈。
三秒里我没有动。动没有用,灯不会因为我伸手就好。我做的只有三件事:数绿字,打回声,听。
听是最费劲的。无光层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,是声音都小、都碎:甲壳碰一下,鱼尾摆一下,一串气泡从上头下来,路过我,往下走。那三秒里一次也没有。生物光也没有——三秒够长了,够亮一下。
灯头灌着硅油,玻璃十二毫米厚。压力从各个方向压上来,硅油把力匀到整个壳上,玻璃只承它自己那一份。这套东西在四十三个巴的时候下过一次水,在一百零八个巴的时候下过十几次。它坏的时候不预警,只断一下。
灯没坏的时候,我在看左边那块底。
钙质软泥,乳白,比粉砂硬一点;表面是一层很细的粉,里面掺着粗一点的白点:有孔虫的壳,半毫米到一毫米,像撒在上面的盐粒。灯靠得近,这些白点一颗一颗,亮的。退开半米,它们又连成一片白。
灯亮回来,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条海参。
它在灯的边缘,左边,二三十厘米,灰白,皮上有几道纵向的棱,正把泥面上那一层薄的东西刮进嘴里。它身后有一条浅浅的沟,三米长,是它自己走出来的。我拿绳子量了一下,三米一,一浔七。
它一小时走一米。三米的沟,三个小时。三秒里它走了不到一毫米,看不出来。
它一直在那里。在我下来之前就在那里,走了三个小时,走到三米。我下来的这一小时里,我的光一直照着右边。
我用回声计时。一声一点四三秒,四十二声就是一分零一秒。一处看一分钟,一潜八十分钟,减去收绳和刮底,能看五十处左右。
底上一平方米,钙质软泥,能看见的东西十来件。五十处,一处一平方米,五十平方米,还不到一间教室的地板大。
剩下的一整片,我没看。它们照旧在那里,谁也没少。
我不眨眼,也不会因为眨眼漏掉半秒。我可以盯住一个点看四个小时,不觉得久。
上来以后我把接头退下来。
螺纹里有水,螺纹根上卡着一粒很小的气泡,压在一圈旧硅脂里。我把它擦干,旧硅脂刮干净,重新抹一层薄的,把接头拧到底,再退八分之一圈。
退八分之一圈,气泡才有地方走。
装好以后我没有立刻开灯。我在黑里坐了一会儿,数那十一个字。十一个,一个没少,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