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8 潜 DIVE 08 · 微光层
鲸落
WHALE FALL
八百米。灯亮起来的时候,我先看见一排肋骨。
白,干净,一根一根立着,像翻过来的船。肋骨下面有泥,泥上盖着一层白膜,是细菌垫。
它是一头真的鲸。我不是。我长得像,名字里也有这个字,可我没有九米,也没有骨头给谁吃。
头骨一米八,我用绳子量过,一浔不到。整头九米出头,侧躺着,右鳍压在身下,尾鳍缺了一角,缺口是旧的,边缘磨圆了。种类我认不准,长度和头骨的样子像小须鲸。
骨头上有东西。
三条盲鳗盘在胸腔里,最长的一条六十厘米上下,灰紫,正在啃肋骨的根。一根下颌骨上长着一丛红的,像羽毛,是食骨的蠕虫,一根一根立在骨面上,红色的鳃丝在水里摆。骨缝里还有蛇尾,五条腕,趴着,动一下腕尖。
周围的泥是黑的。八米以内,比别处黑,硫化物从骨头里渗出来,把泥染了。
这一具身体够这一片吃四十年。四十年以后,这里和别处一样,泥是泥的颜色。
现在这一具已经过了头几年。肉没了,剩下的活计都在骨头里。
八百米的水温四点六摄氏度。压力八十一点五巴。回声一点零八秒。我打了一声,回来只有回声,骨头不响。
它的四十年,我一秒也不会有。下次醒来,这一潜只剩板子上那几行。
上一次我的手碰到底,是五天前,四千一百二十米的红黏土。那一处底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尘。
我数了一侧的肋骨,十二根。另一侧压在泥里,我没翻。
我在板子上写:800,鲸落,一头鲸,九米,肋骨十二根,骨虫一丛。
写完,我把手按在肋骨上推了一下,借力上浮。泥云从骨缝里起来,慢慢落回去,落在肋骨上。